即溶咖啡的便利,掩盖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难题。咖啡的魅力在于那上百种挥发性化合物——正是它们造就了咖啡的风味与香气,而这也恰恰是加工过程中最容易消失的东西。要做出即溶咖啡,就得发展出一套技术:把咖啡里可溶的分子从不可溶的植物组织里萃取出来,同时又不破坏那些让咖啡值得一喝的脆弱化合物。
据各方说法,人类第一次尝试这种东西简直糟糕透顶。1771 年,在咖啡传入欧洲两个多世纪之后,伦敦人约翰·德林(John Dring)为一种“咖啡复合物”申请了专利。德林的方法是把研磨好的咖啡粉与黄油和牛脂混合,放在铁板上加热,直到它浓稠成一种可以压成饼状的膏体。喝的时候,把这些“咖啡饼”溶解在热水里就成了咖啡。这些动物脂肪的用途并不完全清楚——它们也许意在从咖啡渣里萃取并携带可溶化合物,也许意在防止咖啡粉氧化。无论德林的初衷是什么,这个方法都没能商业化,因为脂肪会变质,导致咖啡饼很快就坏掉了。
十九世纪中叶,好几家公司把即溶咖啡做成浓稠的液体浓缩液,加水即可还原。1840 年,苏格兰的 T&H 史密斯公司开发出一种“咖啡精”:把咖啡煮好,浓缩到原来体积的四分之一左右。这种浓稠的液体混合了菊苣提取物和焦糖糖浆,制成一种像糖蜜一样的浓缩液。取一两茶匙兑上开水,就是一杯饮品——只是味道更像“带咖啡味的糖蜜”,而非真正的咖啡。
另一次尝试发生在南北战争期间。1832 年,安德鲁·杰克逊总统把士兵的每日烈酒配给换成了咖啡豆和糖。这给军队带来了沉重的后勤负担——十万军队二十天的供应量重达二百五十吨,全靠马车运输。在战场上现磨、现煮咖啡对士兵来说也极为耗时。
1861 年,北军开始研究用即溶咖啡解决问题。他们从 HA Tilden 公司采购了一种咖啡浓缩液,成分是浓缩咖啡与加糖炼乳的混合物。这让咖啡的重量和体积都减半了,却不受士兵欢迎——他们形容这东西的稠度像“车轴润滑油”。这些“咖啡精”是把煮好的咖啡浓缩而成的。浓缩过程会破坏风味,产生苦涩难喝的饮品,所以老话说“一煮就坏”(coffee boiled is coffee spoiled)。这也是它们只能做成糖浆状的原因。要是把水全部烧干做成干粉,剩下那点咖啡味也早就被毁了。
要做出一款能用的即溶咖啡粉,生产者需要一种不煮沸、就能把水从煮好的咖啡里去掉的办法。
【一位香料商的解法】
第一款真正的即溶咖啡粉出现在 1889 年,出自新西兰因弗卡吉尔(Invercargill)的香料商人大卫·斯特朗(David Strang)之手。他开发出一种“干热空气”法:用热空气吹过咖啡来除去水分——很可能用的是他几年前就申请过专利的一台香料干燥机。虽然早在 1795 年,法国就已用热风脱水来干燥意面之类的食品出售,斯特朗却是第一个把它用在咖啡上的人。
这个方法的原理,是加热咖啡周围的空气,而不是咖啡本身。把水变成蒸汽需要能量,而蒸发的水分就从流经它的热空气中汲取能量。因为能量来自空气而非液体,咖啡的表面在蒸发过程中反而会变凉。这让液体即使在干燥过程中也始终低于沸点。作为一种干粉,它比之前的即溶咖啡更轻、更耐存放,运输和储存都更实用。
这个产品在新西兰取得了不错的商业成功,广告词是“远胜任何所谓的咖啡精”。但味道仍远非理想。咖啡专家阿尔琼·哈扎德(Arjun Haszard)指出:“根据我们对咖啡在热和空气作用下会发生什么的了解,这个过程无疑会生产出热损伤、氧化的咖啡。便携,没错,但也很可能难喝极了。”
【乔治·华盛顿上战场】
第一款取得广泛商业成功的即溶咖啡诞生于 1909 年——比利时裔英国发明家乔治·康斯坦特·路易斯·华盛顿(George Constant Louis Washington)推出了 Red E 咖啡。华盛顿把方法视为商业机密,确切的工艺流程至今未知,但结果并不明显优于此前的尝试,有人形容其味道“令人不快”。华盛顿的成功似乎主要来自他第一个建起了工业化规模的生产设施——位于布鲁克林“布什码头”工业园。
投产头几年,这款咖啡还算受欢迎,但需求在一战爆发时激增。军方买下了当时的全部产量,高峰时每天达三万七千磅(约 16.7 公吨)。尽管味道不佳,即溶咖啡纯粹的便利性还是给部队带来了显著的士气提振。一位士兵的家书充分表达了这种心情:“尽管有老鼠、雨水、泥泞、穿堂风、炮火的轰鸣和炮弹的尖啸,我仍然非常快乐。只需一分钟就能点着我的小油炉,煮一杯乔治·华盛顿咖啡……每晚我都要为华盛顿先生的健康和福祉作一次特别的祈祷。”
战争结束时,美军被称为“地球上吃得最好的军队”。即溶咖啡配给,无疑是一种令人艳羡的奢侈品。
【解决粘稠难题】
1929 年的华尔街崩盘摧毁了巴西经济。巴西严重依赖咖啡出口——咖啡占其出口总额的一半,而美国是它最大的买家。一年之内,咖啡价格暴跌九成,这促成了 1930 年推翻政府的革命。为了稳定价格,巴西政府在此后数年烧掉了 103 亿磅(约 460 万吨)咖啡——这相当于全球三年的咖啡产量。1937 年《时代》杂志描述了当时的情景:“巨大的灰绿色咖啡山丘,在滚滚浓烟下慢慢闷烧;驳船笨重地驶向大海,把咖啡倾倒入海;工人把咖啡和沥青拌成建筑用的煤饼。”
危机期间,法意南美银行(Banque Française et Italienne pour l'Amérique du Sud)发现自己仓库里积压了海量的咖啡。为了给这些过剩的咖啡豆找出路,他们找上了雀巢董事长路易斯·达普尔斯(Louis Dapples)——他正是这家银行的前员工——提出合作开发更好的即溶咖啡产品。
瑞士化学家马克斯·莫根塔勒(Max Morgenthaler)1932 年受命负责这个项目,但迟迟看不到成功迹象,雀巢在 1935 年削减了经费。他毫不气馁,自己买来咖啡豆,在家继续研究,偶尔趁实验室清闲时借用工厂的仪器。1937 年 4 月,他取得突破,把样品呈交给雀巢执行董事会。样品大受欢迎,一位与会者惊叹:“雀巢妈妈生了个漂亮的宝宝!”
莫根塔勒的工艺流程是:让热水流过数柱研磨咖啡粉,制成咖啡提取液,然后喷雾干燥。喷雾干燥是化学家塞缪尔·珀西(Samuel Percy)1872 年发明、用来把液体变成粉末的技术。它的原理是:把液体喷成细雾送入一个加热的腔室,热空气迅速蒸干水分,把雾滴变成粉末。自二十世纪初起,喷雾干燥已成功用于奶粉生产,但用在咖啡上却面临独特的挑战。咖啡天然的糖分和酸类分子量较低,也就是说,它们在相对较低的温度下就会变软、发粘。在喷雾干燥过程中,这会导致咖啡结成一团糊,而形不成松散的粉末。
莫根塔勒的解决办法,是在干燥前把咖啡与大约等量的碳水化合物(如麦芽糊精或葡萄糖)混合。这些较大的碳水化合物分子在较高温度下依然保持固态,抬高了混合物开始发粘的温度点,使它得以干燥成真正的粉末颗粒。尽管所用的热空气温度远高于旧法(通常为 150–250 摄氏度),喷雾干燥实际对咖啡造成的热损伤反而更小——因为雾滴在加热腔里只停留几秒钟,而蒸发的水分让它们保持相对凉爽。
产品于 1938 年以“雀巢咖啡”(Nescafé)之名上市。它一炮而红,一年的库存两个月就卖光了。二战更是极大地推动了销量。1942 年,美军的需求之大,政府把它列为“对战争努力至关重要的商品”,雀巢美国工厂的整个产能都用来供应军队。
【从冰到蒸汽】
莫根塔勒解决了喷雾干燥咖啡的技术难题,但添加的碳水化合物严重稀释了咖啡的风味。雀巢在 1952 年解决了这个问题——他们发现可以从咖啡自身萃取天然的碳水化合物。方法的第一步是:让水在高压、极高温(最高 175 摄氏度)下流过研磨咖啡粉,分解细胞壁,释放出在正常冲煮温度下不溶解的多糖类碳水化合物。随后,液体以约 100 摄氏度的温度流过额外的塔柱,萃取风味化合物——与最初的方法一致。最终得到百分之百纯度的咖啡粉。
喷雾干燥保持了“受热时间短”的优点,但制造商想知道:能不能用“冷冻干燥”的办法,彻底避开高温?这个方法先冷冻物料,再把它们置于低压之下,让冰不经液态、直接变成蒸汽。这是因为在极低压下,水只能以固态冰或气态蒸汽存在,无法保持液态,所以温和地加热就能让冰直接升华为蒸汽——这一过程叫“升华”。
其实各种文化已经实践过冷冻干燥数百年——十三世纪时,印加人就在安第斯高原冻干土豆——但工业上的兴趣始于二战期间,那时人们想寻找保存血浆和青霉素的办法。没有可靠的冷藏,这些供应品往往还没送到病人手里就变质了。冷冻干燥去除了水分,让它们能在室温下储存、需要时快速复水。
1963 年,大众食品(General Foods,现属卡夫亨氏)旗下的麦斯威尔(Maxwell House)推出了第一款冻干即溶咖啡。雀巢紧随其后,于 1965 年推出雀巢金牌(Nescafé Gold)。工艺是把咖啡提取物冷冻到零下 40 到 45 摄氏度,再把冻结的板块敲碎成颗粒、过筛分级。这些颗粒被放入真空室,在受控加热下,冰在几个小时内升华,留下干燥的咖啡粉。
冻干对风味的保留远胜喷雾干燥。一项研究发现,冻干能保留 77% 的挥发性化合物,而喷雾干燥只保留 57%。冻干的另一个优势是质地:它产生粗大、多孔的颗粒,在热水里溶解又快又彻底。相比之下,喷雾干燥产生细腻的粉末颗粒,往往浮在表面而不易溶解。为了解决这个问题,制造商如今常会加一道“附聚”工序:让喷雾干燥的粉末在空气中翻滚时接触蒸汽,水分让颗粒粘在一起,形成更大的颗粒。
冻干也有缺点:整个过程需要 8 到 16 小时,还要昂贵的真空设备和冷凝器。冻干咖啡的零售价通常是喷雾干燥咖啡的两倍左右——这正是喷雾干燥至今仍占主导地位的原因。
【精品即溶】
即溶咖啡历史上绝大部分时间,都是最便宜、最快捷、最便携的咖啡,但在咖啡爱好者看重的风味上,名声不佳。这种情况已经开始改变:过去二十年间,精品即溶咖啡的市场逐渐打开了。如今,像 Verve 和 Supreme 这样的精品烘焙商推出了自家咖啡的冻干版本,售价常常达到每杯 2.5 美元左右——是普通即溶咖啡的三十五倍。
这一切得以实现,需要技术上的突破。一个问题是香气的流失。虽然冻干在干燥阶段能保留更多挥发性化合物,但在更早的烘焙、研磨、萃取阶段,娇嫩的精油仍可能散失。要保留更多这类化合物,就需要改进的香气回收方法:在工艺早期就把挥发性物质捕捉住、单独储存,干燥后再加回去。早在二十世纪初就有原始的香气回收技术,但冻干问世以来的进展,给了制造商更好的工具去保留那些区分精品豆的微妙特质。
Flavourtech 的“旋锥柱”(spinning cone column)原本是为葡萄酒脱醇开发的,如今成了精品即溶咖啡生产中流行的香气回收技术。这个装置是一个竖直的圆筒,里面像摞起来的蛋筒冰淇淋一样,交替装着固定的和旋转的锥体。研磨咖啡粉与冷水的浆液从顶部倒入,层层下落,每个旋转锥体把液体甩成约一毫米厚的薄膜。低温蒸汽(40–50 摄氏度)从柱底上升,收集咖啡里的挥发性香气,再冷却、冷凝成浓缩的香气提取液。整个过程很快:咖啡在机器里只停留 25 秒。
即便用了更温和的方法,风味化合物在干燥过程中也难免流失。“闪冻咖啡”(flash-frozen coffee)干脆跳过脱水,从而绕开了这个问题。闪冻是一项已有的技术,但被 2016 年成立于马萨诸塞州的 Cometeer 公司改造用于咖啡。它把咖啡以十倍于正常的浓度冲煮,然后用液氮把它暴露在低温环境里。在这种极寒下,咖啡几乎瞬间冻结——快得让冰晶保持细小,不会破坏咖啡的结构,也不会降解挥发性化合物。冻好的浓缩液随后被密封进铝制胶囊。
闪冻并不便宜。它需要昂贵的低温设备和冷冻分销基础设施,因为产品必须用干冰包装、快速送达,以免在抵达终端消费者的冰箱之前解冻。因此,Cometeer 的胶囊每杯起价约两美元,最顶级的豆子可达每杯 7.5 美元。
质地与口感也提供了另一个改进方向。新鲜冲泡的咖啡含有覆盖舌头、带来质感的油脂,以及构成“body”(醇厚度)的细微颗粒。制作即溶咖啡所用的水萃取过程,把这些都留在了后面。因为它们不溶于水,无法被收进可溶的粉末里。没有了它们,即溶咖啡喝起来更单薄。
“微研磨”(microground)提供了一条出路。2009 年 9 月,星巴克推出了 VIA 即溶咖啡——这个产品在星巴克研发部门创始人唐·瓦伦西亚(Don Valencia)手下打磨了近二十年。这项创新把可溶的即溶咖啡与烘焙研磨的咖啡颗粒结合,颗粒小到能在水中悬浮,而非完全溶解。竞争对手迅速跟进:雅各布·杜威·埃格伯特(现 JDE Peet's)2011 年推出 Millicano,雀巢 2012 年推出雀巢 Azera。不过,这并未在精品即溶咖啡中被普遍采用——一个问题是微研磨会在杯底留下一层沉淀。
光靠技术,还不足以催生一个精品即溶的市场。生产的经济账也必须改变。即溶咖啡生产需要数百万美元的资本投入:萃取塔、浓缩设备和干燥设施。历史上,只有超大规模运营的制造商才能摊平这些成本,精品烘焙商根本没有现实的门路进入这个品类。
2016 年,内特·凯泽(Nate Kaiser)在宾夕法尼亚州兰开斯特创立了 Swift Cup Coffee,开创了所谓“即溶咖啡即服务”。如今,已有一个人气颇旺的代工市场专门服务精品烘焙商:这些代工厂以精确的萃取标准冲煮烘焙商的豆子,小批量冻干,再以烘焙商自己的品牌包装成品。这把笨重的固定成本变成了可变成本,让烘焙商无需大举投资,就能先试水市场。
虽然即溶也许永远不会成为咖啡鉴赏家的首选,但几十年的创新已经为它在千百万人的生活里赢得了一席之地。从战场上的士兵,到赶时间的早晨,再到露营之旅,在时间或设备稀缺的时候,它都提供了一种务实的解决方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