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 Anthropic 效率最高的几周,全都是“危机项目管理”——协调重大的、时间紧迫的实施或调试工作。
在 Anthropic 这样的公司,优秀的项目管理是一项杠杆极高的技能,而且不止在危机时有用:我们的工作有大量移动部件,彼此之间有着复杂、非显而易见的相互依赖,还有严格的时间表约束。把它们组织好是巨大的工程,做对了能省下数周的延误。虽然这里的例子大多来自危机项目,但其中大部分原则,也是我运行任何项目的方式——只是危机时更极致罢了。
我觉得优秀的项目管理,也比它本应有的更稀缺。在危机项目期间,我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;更多时候感觉像是在投入大量工作,但做的事情本身相当直截了当。另一方面,我常看到别人错过做这些事的机会——也许只是因为没见过一套好的“打法手册”(playbook)。
所以,这里就是我写项目管理打得比较凶时的打法手册的尝试。
(上面我把自己的角色称为“协调”,但这有点低估了。对这套手册而言,很重要的一点是:我有足够的技术上下文和组织信任,可以自主地对项目做出大多数优先级决策。有时我们也会尝试让值得信任的决策者不深度介入执行管理,而是把它外包给上下文掌握较少、信任度较低的项目经理,以节省决策者的时间。但在我看来,对于那些执行质量至关重要的项目,这通常是一笔虚假的“经济账”。)
【专注】
每一个危机管理项目,我都彻底清空日程来专注,最终每天花 6 小时以上在组织协调上。
这有点反直觉,因为我习惯把信息处理看作几乎零成本的行为。毕竟你“只是”在把信息从一处搬到另一处,并不是在写代码这种真正的活,对吧?但如果你把一切都加起来——开会、催进度、消化 Slack 线程、再催一次进度、思考接下来做什么、第三次催进度……——它的时间消耗惊人。
比腾出时间更重要的,是清空日程能确保这个项目是我脑海里头号念头。如果我不这么做,项目很容易被我放在“自动驾驶”上——我让它保持运转,却不会主动腾出时间去思考诸如此类的问题:我们是不是该改目标?要不要增减优先级?以及做其他“非显而易见”的事。
对非危机项目,每天花 6 小时以上做项目管理往往不现实(也不是正确的优先级安排);但只要你专注、把它当成头等大事——比如每天划出专门时间查看状态、琢磨优先级、广播更新等等——你仍然能大幅改善执行。
【维护一份详细的“胜利计划”】
我发现的、对保持方向感和快速更新至关重要的一个具体工具,是一份“胜利计划”——即一串尽可能具体的步骤,终点是实现目标。
这份计划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“我们是否正在按计划推进”是判断事情进展好坏的最好方式。而知道进展好坏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它告诉我什么时候该开始请求更多支持、削减范围、升级问题,以及其他拉响警报的动作。超大型项目最常见的失败模式之一,就是“没有足够早地慌了手脚”,而一份具体的计划是最好的解药。
这里有个正反两方面的例子:最近一次为发布一个新模型实现而冲刺时,我们详细盘点了一度认为发布所需的所有工作。
好的一面是:这让我们在发布三个月前就清楚,时间会非常紧张,从而能够向另一个团队求助,对方借调了一个人,明显加快了项目。
坏的一面是:我们严重低估了项目的几个组成部分,正因如此,我们最终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如上例所示,如果你低估了计划中每一步所需的时间,一份计划并不能完全救你。但它的确有用!我的感觉是,在上述情况里,真正更有帮助的几点是:
我们估算任务的经验不足——尤其是与新模型实现相关的任务(团队里大多数人太新,从没做过)——而且我们太怯懦,没有在计划里加入足够多的“余量”。
我们制定计划后,没有足够频繁地对照检查,也没有在偏离计划时足够早地拉响警报。
【跑一个快速的 OODA 环】
OODA 代表“观察、定向、决策、行动”(observe, orient, decide, act)——换句话说,就是根据新信息更新你的计划和行为的流程。
我参与过的大多数大项目,都充斥着信息不全:
我们集群的网络很糟糕,但我们不明白为什么。
我们有一个正确性 bug,但不知道它在哪里。
我们需要重写系统,但并不完全确定重写后应该是什么样。
事实上,我可以做一个更强的论断:通常“获得完整信息”才是项目的困难所在,它占据了关键路径总时长的相当大一部分。
举个最近启动一次训练运行的项目为例。关键路径大概是这样:
训练运行的芯片送达。
我们跑一些测试。
我们发现问题出在某个方面,性能意外地差。
我们把问题升级给计算合作伙伴。
计算合作伙伴投入大批人手调试。
我们意识到,我们给计算合作伙伴的基准是过时的,导致他们针对了错误的改进方向。
计算合作伙伴更换基准,重新排优先级。
我们把基准分享给合作伙伴,好让他们能跑和我们完全相同的代码。
计算合作伙伴推出改进。
我们测试这些改进。
性能仍然很差,我们告诉他们。
重复第 8–10 步,直到最终足够好。
实际上,这些步骤几乎全部是信息处理,而不是写代码!就连“计算合作伙伴在他们那边调试问题”这一步,本身也受制于信息处理的速度——因为调试由几十人参与,协调、共享信息很困难。总的来说,这个项目的时间线,强烈地受制于信息往返的速度:从我们计算伙伴的大规模调试团队,经过他们的技术负责人、我,再到 Anthropic 的大规模调试团队。
这个模式可以推广到我参与过的大多数项目。因此,我最有成效的项目管理习惯之一,就是尽量跑最快的 OODA 环。
我发现的几个特别有用的小事:
花时间在这上面:跑 OODA 环需要时间,这是为什么如前所述,危机模式的超大型项目我通常每天要花 6 小时以上。
过度沟通到不舒服:为了尽可能缩短两个组织间的往返时间,在训练运行调试时,我和计算合作伙伴的对口负责人每天有多轮通话(早上 9 点和傍晚 6 点)。在做模型实现项目时,我基本上不停地在各调试小组之间穿梭,要更新、处理信息。
追踪并优先处理最大的开放问题:对大多数大项目,我都维护一份实时更新的文档,列出我对项目最大的所有开放问题,按优先级排序。解决或降低这些不确定性,基本就变成了项目的优先事项清单。
频繁退后一步、重新定向:除了要更新,我花时间最多的就是重新定向——看我们的优先事项清单,问自己它们是否仍该是头等大事;然后看人们在做什么,确保那些事是在攻顶层的优先事项。我可能一天内多次复查项目优先级,虽然往往并不会因此做出改变。
(注意:太频繁地改变人们正在做的事也不行,因为切换任务是有成本的。上面提到“在头几号优先级上并行工作”对此有帮助:如果你决定原来的第三优先级现在变成第一,但每个优先事项上各有两人在做,那就没人需要切换任务。真正致命的是:新头号优先事项上没人做。)
【过度沟通】
光是我个人跑一个快速的 OODA 环还不够——在一个大团队里,每个人都需要自主地、频繁地做出高质量、局部的优先级决策,而不必每次都经过我这一圈往返。要做到这一点,他们需要对以下事物有“环境感知”(ambient awareness):
周围还在发生什么——这样他们能快速协调、根据新信息更新(“哦,我们计划三天后启动下一轮去风险化运行,所以我必须在那时之前把我的新强化学习环境准备好并测试好”)。
他们的目标在整个项目中处于什么位置——这样他们能对自己的方法细节做出正确决策(“我们现在正尽量扩大规模,所以这个方向不值得追,因为它永远提供不了我们所需规模的数据”)。
我通常发现,要营造出合适水平的环境感知,我重复同一件事的频率必须远高于我直觉预期的水平。这大致就是上面“过度沟通到不舒服”的原则,但它适用于广播,而不只是一对一的对话。
比如,虽然我在 Anthropic 带的第一个团队起初用每日异步站会,但我们发现同步会议对“创造共同认知”和“重新定向”有效得多,于是改成了每周两次的同步站会——在当时,这大概也算得上 Anthropic 里“不舒服地多”的同步沟通了。
【拆分子项目】
一旦项目超过大约十个人,我无法自己跟踪所有细节、亲自管理整个项目。到了这个点,委派就变得至关重要。
这里我指的是委派项目管理本身,而不只是执行(执行是我委派给最初那十个人的事)。这是需要别人帮我拆分工、监测并沟通进展、升级阻塞等等的阶段。
委派项目管理时,我努力记住几件事:
理想的委派单元,是一个清晰、简单、高层的目标,且与其他工作流重叠有限。(这不同于“看看 X 有没有帮助”这样的任务清单。)好的例子:“让 X 训练技术能在 Y 网络协议上、以 Z 吞吐量跑通”“让模型实现 A 和 B 之间的评测完全一致”。坏的例子:“照这份十步清单做,希望最终训练能跑起来”“试试这 3 种调试 loss 评测的技术”。
最好的项目经理往往不是技术最强的个人贡献者。相反,最重要的特质是:他们高度有条理,极其擅长盯着最终目标——甚至可能到令人厌烦的程度。个人贡献者的深度有帮助,我永远不会拒绝,但那不是我优化选人时的重点。
负责子项目的人很可能也在做很多和我一样的事,尤其是花大量时间在项目上。这意味着他们的个人贡献者产出会大幅下降。这是可预期的,而且往往值得。“方向比速度更重要”——通常来说,一个速度较慢但做对了事的项目,要好过一个速度更快却指错了目标的项目。
我最喜欢的一个让委派变容易的办法,是让目标保持简单——如果它能在一条 Slack 消息里装下、同时仍然清晰地描述通往理想终局的路径,那么为目标工作的人就能更自主地排优先级,把工作指向真正的最终目标,而不是做一些后来才发现没用的事(而他们当时没想到原因)。
“让目标保持简单”不意味着“做得更少”——让目标保持简单的最好方式,是找到那个潜在结构,它能让你干净地递归分解出子目标。这往往需要多到具有欺骗性的工作量——既要脑力又要动手——才能确定正确的中间目标,但我发现它回报巨大:它把“什么值得做”这件事变得无比清晰。
【玩得开心】
我在 Anthropic 最美好的回忆之一,就是帮忙做这些大项目。它们可能很紧张,但看到团队如何凝聚在一起也非常鼓舞人心,而且作为一支真正优秀的大团队的一员、一起烹制一件雄心勃勃的作品,那种感觉可以非常神奇!所以我尽量去享受这团混沌 :)
【附录:我的项目 DRI 入门套件】
这是我分享给团队里开始负责大型项目的人的内部文档。
所以,你是一个项目(或其一部分)的 DRI(直接负责人)。具体来说,你怎么做才叫“当好 DRI”?
这份文档是我对这个问题给出的“入门套件”式回答。这里描述的习惯和仪式并不适用于所有情况,但它们轻量、且大体上有用。我建议你以它们为起点去迭代:先试试,再按需调整。这是一个监督学习的初始化;强化学习部分就看你的了 :)
【这套打法手册的目标】
目标是帮你做好 DRI 的工作——
让项目快速推进:
参与者深刻理解根本目标,能自主选择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去做。
人们对自己周围的人在做什么有“情境感知”,能快速了解相关更新,需要时快速协调。
人们对工作能快速得到反馈。
如果进展不够快,你(DRI)能快速发现并纠偏。
“与他人打好配合”:
观察者能搞明白该去哪儿跟进。
相邻或交叉的人/项目不会错过重要更新,也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。
项目落后或偏离轨道时,人们能快速察觉,并识别出帮忙的机会。
——同时不增加太多负担:
建立一份工作文档、安排一次周会等,setup 不到 1 小时。
每周 30 分钟的会议。
每周 15–30 分钟写一份更新。
(注意:当 DRI 仍然不可避免地会增加一些负担——比如你得跟踪别人在做什么、委派工作、帮人解阻塞、设定并沟通目标等等。目标只是让流程/文书工作保持最小化。)
【周会】
你应当为项目上的每个人,每周至少安排一次 30 分钟的会议。
这个会议的目标是:(1) 成为任何需要在异步中发生、却没能发生的协调的兜底;(2) 高效地创造目标、更新等事的共同认知;(3) 帮你追踪事情进展是否顺利。
入门套件的议程:
[5 分钟] DRI 回顾上周的主要更新,设定下周目标。
[10 分钟] 静默书写,并评论讨论话题。
[10 分钟] 同步讨论静默书写期间未能解决的最重要的事。
可能需要更多会议的迹象(比如每周再多一次站会):
你有一个非常紧的期限,经不起浪费时间。
人们没有在做最重要的事。
人们需要频繁反馈。
人们互相踩脚,或错过互相帮忙的机会。
你们就是喜欢待在一起 :)
【落地页 / 工作文档】
有一个包含项目所有最重要信息的单一“主文档”,对可发现性和寻路极有帮助。随着你拉进更多人,他们可以读文档快速上手。而任何想着“不知道 X 进展如何”的人,都可以停下来看看。
为你的工作流创建一份文档,包含:
名字里带一个 go/ 链接(如果是子项目,也许用 go/项目/子项目)。
→ 这让它更容易被快速找到(搜索有点粗糙)。
对具体顶层目标的清晰描述,以及它如何融入更广泛的目标。
→ 这是参与者的关键信息,这样他们能自主地为最重要的事排优先级;对观察者也很关键,让他们知道该期待什么结果。
人员:项目上工作的人员名单,你作为 DRI 的名字,以及用于讨论的 Slack 频道的链接。
链接:顶部放一份相关链接的简短清单(工作跟踪器、项目 Slack 频道、主要设计文档等)。如果需要,后面再加一个更长的“文档/另见”区块,链接到相关文档。
→ 否则相关文档很容易被遗忘!
一个路线图区块,含中间目标和目标日期。
→ 见“计划”一节;这些能帮助人们理解项目的整体形态预计是什么样。
一个“运行笔记”区块,包含你周会(以及任何临时会议)的会议记录和广播更新。
→ 这真的能帮观察者和新人快速上手!
我喜欢维护一份重要的开放问题/不确定性/风险清单,并随时间更新它。这帮助我保持专注,尽快从项目里消除风险。
如果它属于一个更大的项目,你的文档应该嵌套在更大项目的工作文档里。
如果一份文档塞不下这么多东西,你可以把它们分叉到子文档里(尤其是运行笔记和更新)。
【计划 / 路线图 / 里程碑】
在你的工作文档里,加一个区块,写一些中间目标和希望达成它们的日期。
→ 这主要是帮助你发现“自己偏离轨道或落后了”,而不会被温水煮青蛙。
→ 或者当你发现中间目标不再合理,需要改变方向时,能察觉出来。
你可能感受到某种压力,想制造虚假的确定感或精确度,但要避免它,对自己的不确定性诚实。对很多研究项目来说,计划超过未来一两周是很困难的。在那之后,你可以把里程碑做得更模糊、更“志向性”,或者干脆去掉。
我常发现,用概率和分布来表述里程碑很有帮助(比如“我对这个日期的 90% 置信区间是 X–Y”或“我觉得这项技术有 75% 的把握能行”)。
【谁在做什么】
你应当有个地方描述人们都在做什么。
最小可行版本,就是工作文档里一张“每个人在做什么”的清单。
如果最后任务一大堆、积压严重,也许用一张检查清单,或挪到子文档里。
给你的工作清单做“栈排序”(stack rank)。让人们理解优先级非常重要!
如果人/待办更多,我建议用某个 App 做一个看板,分“积压/接下来/进行中/已完成”几栏。
→ 这大概对更确定性、更可规划的项目最有帮助——它们有清晰的积压、一批未来任务,和很多需要记住要去做的事。
如果你有外部任务跟踪器,在工作文档的 wiki 区块里链接它。
【Slack 规范】
在 Slack 频道里(而不是私信里)讨论项目。
在工作文档里引用那个频道。
在 Slack 频道的书签里链接工作文档。
把笔记本帖子和实验总结转发到频道里,这样观察者就不用跟一大堆笔记本频道了。
不要用私信。它们让信息难以被发现或进一步传播。
如果有人用私信给你发重要信息,请他们放到项目频道里。
如果你需要保密,建一个私密频道。
避免“百条长线程”(centithreads)。大多数超过 10 条的 Slack 线程,不如改成一次约 5 分钟的 Tuple 视频通话。
(对像高管那样、开了无数会的人来说,这很难做到。但你应该试着为其他人这样做。)
如果你最终陷入了一条百条长线程,假定没人会读它;事后把总结发回频道里。
倾向于更少、更大、更“吵”的频道。创建频道的正确时机,是讨论要么没在发生、要么正在被淹没的时候。
→ 太多的 Slack 频道会让管理成员、决定东西放哪儿、或找到讨论在哪发生,都变得更难。
频道组织和成员管理很重要。投入精力把对话路由到正确的地方,并精心打理频道的“架构”。
【每周广播更新】
每周一次,也许就在周会前后,为更广的受众写一份简短更新,包含:
整体氛围(vibe)。
自上次更新以来有什么变化。
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写这些更新时,以信噪比为优化目标。
偏向简洁。
不要写“我们做了 X”——告诉我“我们完成了 Y”或“我们学到了 Z”。
记住你的受众(= 不熟悉项目的人)。
说得干脆、具体(“X 把评测 Y 提高了 Z 分”,而不是“我们把 X 搞定了”)。
省略任何不可操作的内容——你不需要面面俱到。
把更新发到你的项目 Slack 频道,必要时也转发到其他相关频道(比如更大的“超大型项目”频道)。
如果你的项目属于一个更大的超大型项目,这些更新可能汇入更广的东西,比如 DRI 的周会或一份汇总的状态更新。
【回顾(Retrospectives)】
每隔一段时间,退一步问“过去几周怎么能做得更好?”
频率取决于有多忙——事情很多时每两周一次不错,较小的项目也许每 4–8 周一次。
建议的会议形式:
周五下午。
[13 分钟] 异步头脑风暴,列出两项清单:“做得好的是什么”/“我们能改进什么”。
[2 分钟] 去重话题,用表情投票:在你同意的条目旁加个 :heavy_plus_sign:。
按最高票数给“我们能改进什么”排序。
[10 分钟] 同步讨论最高票数的话题(要么投票最高,要么 DRI 标记的);得出行动项。
感谢 Kelley Rivoire 对草稿的许多深思熟虑的评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