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我一直在想,是什么让那些做出最出色工作的同事与众不同。
你可能会以为,让人在科研或工程上真正高效的主要因素是技术能力——在普通人群里确实如此。但在我的 Anthropic 同事们当中,我们已经在筛选时就收窄了范围——所有人都具备极高百分位的技术能力,所以剩下的差异虽然仍然重要,却不再是决定性的。相反,人们最终的瓶颈变成了他们获取“杠杆”的能力——也就是找到并执行那些每单位时间影响倍率极高的项目。
比如,以下是 Anthropic 里倾向于高“单位时间影响”的工作类型(当然这份清单极不全面!):
改进工具、文档或开发循环。花一点点时间、以正确的方式修好一个“纸面小伤”(papercut),能为几百个用户省下数小时的调试,或免于在低效的工作流里挣扎。
识别有前景的研究方向。像 character(角色)和 computer use(计算机使用)这类东西,最初只是某个人一小部分时间的投入——下注某种技术应用到某个问题上会非常有效——最终却对 Anthropic 的研究方向产生了重大影响。
系统设计。它往往只占执行整个项目时间的很小一部分,但做得好时,能让最终系统好得多,并省下大量工作。
收集并深挖数据。几乎总是这样:一旦我们开始看某个以前没有的新数据源,就会发现巨大的问题和改进机会,并大幅改变我们的优先级排序。
有趣的是,即便是看起来非常机械的这类工作,往往也是极高杠杆的。比如你可能觉得“看 100-1000 条数据点找异常”这种任务可以交给初级员工,但事实上,最痴迷于这种事的是我们最资深的研究员和管理者——而且他们常常能从中发现我们本不会注意到的严重问题。
我认为找到高杠杆的工作包含两个相互关联的组成部分:
主动性(Agency):即某种结合——主动采取行动让事情发生的积极/进取心,加上确保你最终会成功的执着与机敏。
品味(Taste):你需要对“什么会奏效、什么不会奏效”有很好的直觉。品味既“在大处”重要(挑选重要的问题),也“在小处”重要(挑选解决这些问题时会奏效的方法);我通常看到人们先擅长后者,再擅长前者。
没有品味,你很可能会朝错误的方向努力。没有主动性,即便你朝正确的方向努力,也很可能一事无成。
怎么在这些方面进步?我认为主要是靠练习:没有什么能替代与现实之间的良好反馈回路。所以这里最重要的可能是一条“许可”:你有权去尝试发挥好的品味和高主动性!但下面还有一些更具体的建议,曾帮我在这些维度上进步。
一、主动性
理解并倒推根本目标
获得更多杠杆最容易的方式之一,是拿一个你已经在努力实现的目标,想出一个实现同一目标的更好办法。(比如:把实验设计改得更直接针对高层次问题;找到构建工具的 80/20 办法;甚至直接决定完全不做什么;等等。)要做到这一点,你需要仔细跟踪你具体项目所指向的高层背景和优先级,从而能理解和判断各种权衡。
显然,无论谁在督导你的项目,都会尽力把你指向他们认为最高效的实现路径。但找到做某件事的最高效方式需要大量时间和注意力,他们很可能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,而且他们对细节的上下文掌握远不如你,所以很容易漏掉东西!
举个例子:2022 年底我在 Anthropic 做工作试工期时,被分配的任务是为我们的计算集群构建一个自定义调度器,以修复默认调度器里一些让研究员们很痛苦的行为。但观察团队工作一周、思考了系统设计之后,我开始担心这个项目最终会给负责集群的团队带来很高的维护负担——而那个团队已经过载了——于是最终我建议推迟它。事后证明,这个二阶效应会让该项目对“让集群良好运转”这个根本目标来说变成净负值!
不要太依赖许可或鼓励
关于最高杠杆项目有一个反直觉的事实:它们在事前往往并不明显地是“高杠杆”(因为如果明显,早就被人做了)。这意味着人们常常对其价值持怀疑态度。
这种怀疑可以有两种原因(现实中,大多数项目是两者的混合):
人们可能低估项目将产生的影响。比如我发现,人们常常低估与指标、埋点或一般性地查看数据相关工作的价值,因为你无法预测你会具体学到什么、或因此产生什么具体影响。正因为如此,许多团队一直对“看数据”投入不足。
项目可能看起来太难、难以有高影响地执行。比如我认识一个人,他通过解析并分类数据中心里每条内核日志消息,构建了一个识别不健康主机的系统,最终每年省下数亿美元(如果我没记错的话)。他最初提出这个项目时,别人觉得需要整个团队做好几个季度——很可能是觉得这活儿极其无聊又琐碎;但因为他即使面对无聊也擅长专注而细致的工作,他几个月就完成了。
一个亲身例子:我加入 Anthropic 的推理团队后不久,团队里有几个人提议彻底重写我们的推理服务代码库,因为他们觉得现有版本过度复杂。我对此有些怀疑,依据是标准软件工程启发式——“大多数重写都会失败,大多数人对重写所需时间过于乐观”,但我没有强烈反对,因为我知道自己上下文了解不多。结果那次重写大约用了一周,立刻带来了整数倍的效率提升,而且让后续的进一步效率改进变得容易得多。我很庆幸人们没有听我的怀疑!
应对这种动态的一个策略是:与其请求别人批准你去做某件事,不如直接告诉他们你打算做什么(隐性地给他们空间,如果他们强烈反对,可以提出异议或纠偏)。
当然,“高杠杆项目往往不明显”这个现象也意味着,你自驱的高影响项目尝试有些会失败,因为你误判了它们的影响或难度。因此,你应该把它们看作可能押中也可能押不中的赌注,而且——至少在你于相当长的时间跨度内证明自己能做好这类下注之前——最好把它们当作组合的一部分,搭配低风险项目,避免出现这种情况:你只咬下一个高风险项目,结果没成,人们失去了对你自主选项目能力的信任。
让成功不可避免
高主动性的人一个共同特质是:他们对“实现目标”负责,而不只是“做了一些工作”。
下面两种工作模式有天壤之别:
“我的目标是在月底前上线这个项目,所以我要尽快让人开始干。”
“我的目标是在月底前上线这个项目,所以我要列出所有到时候必须完成的事、从上线日倒排一个时间表、确保关键路径够短、确保我们有足够的人手、想好时间表滑了要砍掉什么、对我们需要多少‘余量’要诚实、按表追踪进度并一发现滑点就上报、必要时从别处调人……”
模式一让你成为一个“漏水的抽象层”——如果你的项目很关键,别人就得不断盯着它、想办法解决阻塞。我对模式二的提法是“让成功不可避免”,因为“不可避免”是这个标杆:到了这个程度,别人就可以停止把大量精神能量花在担心这个项目上了。
能被托付“让事情不可避免”的人非常稀缺,他们通常是团队或公司同时能做多少件事的瓶颈。所以如果别人负责让你的项目“不可避免”,你就是在消耗那种稀缺资源;如果是你自己让自己的项目“不可避免”,你就是那种资源的生产者,你在帮助解除团队的一个关键约束。
(当然在实践中你永远无法达到完全的不可避免,但离它更近仍然天差地别!)
二、品味
找到你的角度
我上面写过:你应该预期高影响项目是不明显的,因为如果明显,早就被做了。这指向另一个有趣的动态:不同人的“最佳品味区”很少有多大重叠。相反,大多数人的品味质量高度个人化、高度领域化,领域可以具体到比如“语言模型的人格设计”或“什么样的博客标题会在 Hacker News 上被顶上去”(后者是我自己一个没什么用处的良好品味领域……)
因此,一个值得跟踪的重要信号是:你的品味在哪里最好?
我注意到很多人低估自己的品味,因为他们期望“有好品味”的感觉是“非常聪明、能干、擅长做事”。不幸的是,我得告诉你:至少如果你和我类似,你永远不会觉得自己聪明、能干、擅长做事;相反,你会开始越来越觉得“其他人怎么都莫名地做不好这些事”。
因此我建议的自省提示是:什么事让你觉得“别人怎么都莫名其妙地做不好”?那很可能就是你品味好的地方。
如果这个提示没能立刻得到答案也没关系;你可能只是在一个有很多非常优秀的人的团队里,你在任何事上都还没有特别独特的角度。即便如此,这个问题的弱化版本——哪里看起来“大多数人最不擅长”?——也是一个有用的梯度信号!
认真思考
理解品味的一种方式是:它关乎你预测模型和搜索启发式的质量。“如果我这样设计实验,会发现什么?”“如果我这样设计工具,它用起来有多顺手?”“如果我这样写文档,它会在多大程度上引起共鸣?”
做足够的搜索和预测来想出好点子需要时间。我第一个获得某种品味的领域是软件设计,我记得有一个相当明显的相变:我获得了“通过更认真地思考来改进设计”的能力。在那之后,我花了大量时间在多种设计改进上迭代——其中大多数我从未实现,因为我无法想出足够满意的东西,但有少数变成了重大胜利。
在这方面进步的最容易方式就是直接试!每当你在纠结该怎么做时,明确地问自己“如果我选方案 A,我预测会发生什么?”并试着把轨迹展开。即使你认为自己已经在凭直觉预测选择的结果,我发现把话说清楚出奇地有帮助——我的一位经理榜样每次我向他请教时都会问我“你觉得会发生什么?”而它帮我意识到新东西的频率,简直有点滑稽。(加分项:之后回来复查你的预测。)
我发现从大量思考时间中受益的东西:
做什么。改变你的优先级排序,常常是提升你杠杆率的单个最大杠杆!
广义的“设计”——无论是实验设计、系统设计、组织设计、流程设计、写博客大纲等等。
项目原本可以做得更好在哪里、我该从中学习什么——见下文。
(另见:认真思考。不过如果你是那种天然失败模式是“想太多”的人,你或许应该反过来执行这条建议。)
反思你的思考
如果品味关乎你的预测模型和搜索启发式的质量,那么尽可能从你获得的数据里榨取每一个对这些模型的更新,就很重要。
因此,我共事过的最高效的人,往往也做最多的元认知——也就是反思自己(和团队)的工作与思考过程,想办法改进它们。他们往往是那些最可能识别出我们流程或心智模型改进点的人——比如:
“天呐,我们几个月前就该加这个埋点,因为从它学到了那么多宝贵的东西。我大概该上调我的启发式权重:‘任何你没有在关注某个重要事物的数据的时候,你很可能对某处火灾一无所知。’”
“我觉得我们工作低效,是因为高估了自己离完成有多近;我们需要退一步改进我们的工具。而且我注意到我们经常陷入这个模式;下次我要更早察觉!”
“回想起来,如果我们更早想到 X,本可以避免这个问题——下次遇到类似情况时记住这一点。”
“我觉得我们这里的关键约束是缺少有 Y 技能的人。能不能想办法把人调动一下,让更多对的人来解决这个问题?”
通常,他们不仅自己做元认知,还通过把反思分享给团队、组织回顾会等方式推动“群体元认知”。即使这里的每一条教训单独看都很小,它们会随着时间复利累积,帮助个人和团队变得高效得多。
我鼓励自己更多元认知的最好习惯,是每周回顾。自那以后我的回顾形式和典型产出已经进化了很多,但我仍然在做,并且发现它们对我提升当前专注改进的方面极其有价值!
(另见延伸阅读:Chris Olah 的《Research Taste Exercises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