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omas Dullien · 2026 年 8 月 21 日
我父亲最近去世了，他年龄是我的两倍。我现在大致到了他当年生我时的年纪，也成了「老一辈」——上面再没有长辈了。
与此同时，我最近加入了一家比我年轻的公司。2011 年我进 Google 时刚满 30 岁，正处在 Google 当时的主流人群里。那时有一批更资深的同事，最资深的那批已经五十多岁，在贝尔实验室干过。我很佩服这些「灰胡子」。（尽管这个词有点性别色彩——对应的女性说法是什么？那几位非常资深的女性工程师我也很想算进去。）
所以很自然地，我开始反思：「二十出头以来，哪些领悟深刻改变了我看世界的方式？」换句话说：是哪些洞察让我变得「更成熟」（就「成熟」的某种正面定义而言）。这篇文章试着把它们列出来。
一、理解你自己的激励结构，别相信自己想的每一句话。
我最近写过一条 Twitter 长文讲这个。奥本海默因造出原子弹而公开深陷负罪感，冯·诺依曼有句揶揄：「有些人表白罪恶，是为了给罪行认领功劳。」我年轻时，尤其是手握别人没有的 0day 漏洞时，常常为随之而来的责任煎熬：该修复它们吗？该用来行善吗？世界会这样被伤害，还是那样？
到头来我发现：个体固然重要，但很多想法有「成熟的时间点」，个体的行动在那一刻的重要性，往往小于他本人以为的程度。而且你几乎无法预测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如何影响更广阔的世界。
如果有人问你「用这个 0day 去抓捕恐怖分子好不好」，你大概会说好；问「用它抓了人之后酷刑水刑 183 次好不好」，你大概会说坏。那么，如果你的 0day 被用来抓获 KSM（哈立德·谢赫·穆罕默德）呢？是好事还是坏事？事情会迅速变得极其复杂。
关闭 0day 对社会更好吗，因为它让一切更安全？还是说它其实在助长压迫，因为有漏洞的系统更容易被绕过？
没有好的答案，而你的激励结构会极大影响你选择相信什么。归根结底，人都想成为自己故事里的英雄，同时又有对认可、物质等底层需求——于是他们会编织一套叙事，既满足底层需求，又保住自己传奇中的英雄身份。
对工作影响的焦虑是一种自我恭维，你必须认清这一点并加以克制——它是喂给你 ego 的糖。但历史大体上会绕开你走，因为虽然个体决策在具体情境中很重要，历史的整体走向对个体的敏感度，远低于个体自己的想象。
更宽泛的教训是：别相信自己想的每一句话。仔细审视你自己的激励结构。问问自己，关于你的行为和信念，还有哪些可能的替代叙事——尤其是那些与你为自己构建的英雄传奇相矛盾的叙事。认真掂量「在这个故事里，我可能是那个反派吗？」这个问题，是一项重要而有价值的技能。类似地，元认知——以抽离的方式观察自己的想法，再结合自己的激励结构去解释、分析、语境化它们——也是值得培养的好能力。
二、单因决定论是幻觉，在计算机调试之外几乎不存在。
年轻计算机爱好者习以为常的单因决定论，其实是一种幻觉——是几代电气工程师和工艺工程师穷尽一生才打磨、维持出来的。正是因为他们，计算机科学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不用概率、不用经验依据也能过得去。有种说法认为，之所以有那么多自然科学家转行进入 AI，是因为 CS 教育长期过于专注于在决定性的单因幻觉里做推理。
现实是：计算机器是物理设备，包含磨损、个体质量差异，以及「概率性决定行为」——比如只要别太折腾它，大多数时候它表现得像决定性的。可一旦逼它一下——无论是温度、电压、电磁场，还是对相邻 DRAM 行的快速内存访问——决定性就倾向于飞出窗外，幻觉崩塌，我们要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野兽。
顺带一提，这也让我思考模型对齐问题：因为哪怕一个完美对齐的模型，推理时也会遭遇随机比特翻转。我很难想象，面对在不合时宜的时刻、翻转到不合时宜数值的比特，你还能维持任何合理的保证。
真实世界里，极少有事情是单一原因造成的，也极少有真正决定性的传导机制。一切都是概率性的，一切都是多因的。测量噪声真实存在，实验设计很难。
有趣的是，如果你仔细想，还会发现：科学方法其实是一个刻意偏向「不接受某物为真」的分类器——好让我们只把那些超出合理怀疑之外成立的东西接受为真。由此引出一个有点迷人的推论：存在一大类真实的事物，它们永远无法被科学地证明为真。
三、理性与情感的二分，是一种文化建构，既不基于神经科学，也不基于逻辑。
深挖之后会发现，西方「理性与情感是光谱两端」的信念，纯属文化建构；「高阶理性需要驾驭低级情感」或「情感会干扰理性」这些说法同样如此。
在大多数非西方文化里，实现理性思辨与冲动、情感的整合更为常见，而这更接近生物学的真实。
从神经科学看，情感评估是更大决策机器的一部分；如果情感评估的部件受损或被移除，整个机器往往就无法正常运转。还有很大一部分内容是：你大脑难以用语言表达的东西，会通过情感来传递，包括来自你身体感官器官的真实反馈。有趣的小知识：你肠道里的肠神经系统含有的神经元数量，相当于一整只狗的大脑皮层。你的身体还会在肌肉和四肢里「前置部署」神经元，作为一种降低延迟的优化。你的身体一直在给你输送额外信息，而其中大部分以情感的形式呈现。
这就引出了那个逻辑论证：为什么试图从决策中「剔除」情感是个坏主意。显然，能利用更多信息来决策，会提升决策质量；试图剔除某个特定信息来源，几乎必然会让你的决策质量变差。
这不是说人应该只凭冲动行事，但可以肯定：把全谱系的信息——包括情感——整合进你的决策，是明智之举。
我确信，如果再仔细想，还能想出更多领悟，但这三条已经足够重要，它们以惊人的规律反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。希望对某个人有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