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在旧金山流行一个破冰问题:“如果 AGI 意味着谁都不用工作了,你会怎么过你的人生?”对我来说,答案里相当大一部分,是一种听起来有点呆的民间舞蹈——contra 舞(传统队列舞)。
我开始回答这个问题时是这样想的:我做哪些事是“出于自身”——纯粹因为享受它们本身,而不是为了某个更长远的目标?对我而言,其中很大一部分满足两点:(1) 身体上的愉悦,(2) 让我感到与他人相连。
我推荐 contra 舞的理由是:在那些既愉悦身体又能让人相连的活动里,它是比较容易上手、很快就能玩得开心的那种,因此也最适合作为入门。很多其他舞种需要上好几周的课,才被鼓励真正下场社交。相比之下,contra 舞的规矩让你在上第一支舞前只消上一节半小时的初学者课,而到当晚结束时,你很有可能会玩得非常开心。
更妙的是,“很容易就能玩得开心”这个特性塑造了它的社群氛围,使它成为我参与过的所有活动里氛围最好的之一。
我最早接触 contra 是在中学。我妈妈经营一个志同道合者组成的共居社区,后来搬来一位室友叫 Bree。Bree 对一种叫 “contra dancing” 的东西着迷,每周都试图说服我和其他室友跟她一起去。
而我坚决拒绝。我是个特别不酷的中学生,这意味着我害怕做任何哪怕沾一点“不酷”边的事,生怕给同学又一个评判我的理由。我还非常笨拙;我从没参加过学校的舞会,也几乎没跟女生说过话。但 Bree 很执着,另一位室友先被拉下水,最终我也被勾起了好奇心。
可到那时候,我已经坚定地站队当“contra 黑”,而且我害怕一旦承认自己改变了想法,室友们会取笑我。所以我继续拒绝。
终于,我的室友 Thomas——他甚至比我还怀疑——告诉 Bree,只有我去他才去,大概是希望她别再烦他、改来烦我。哈,我的天赐良机!我可以把我的回心转意伪装成对 Thomas 的恶作剧。“好,就这么定了!”
周四晚上,Bree 和我出现在 Concord 童军会馆,直接跳进了下一支舞。那是一支异常复杂的方形舞,我完全懵了——事实上懵到我们整个方块组跳到一半直接放弃。¹
我无地自容。我不仅在做一件非常不酷的事,我还是全场最不酷的人,还因为自己的无能和平庸把那些稍微没那么不酷的人都给毁了。
可其他舞者似乎并不这么看。他们没有嫌弃我、也没有取笑我,反而说“天呐,那支舞确实很难!”和“抱歉,平时真不是这样的!”以及“请别放弃,再跳几支试试!想跟我跳吗?”
我又试了几支舞,没有再引发任何“崩盘”,到夜里结束时,我满溢着兴奋和快乐。我下一周又去了,再下一周也去了。我去了十二小时的“雪球舞会”,然后是持续整个周末的 Flurry 音乐节。当人们开始为能跟我共舞而兴奋时,我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很酷;而当有些人约我出去时,我觉得更酷了。有段时间它占据了我生活很大一块,虽然后来我大概只保持了巅峰期四分之一的强度,它依然是我做过的最快乐、最珍惜的事之一。
我带过的人里大约有十分之一会这样:某种东西被点燃了,它成了他们生活的重要部分。
那 contra 舞到底是什么?
别人这么问我的时候我常常卡住,因为描述一支 contra 舞的机械流程并不能传达它的精髓或它为什么好玩,但不理解流程,精髓又说不通。所以我两者都试一下。但你要答应我读到精髓那部分,别因为流程听起来傻就打退堂鼓。
从流程上讲:你来到舞厅,邀请别人跳舞,或者别人邀请你。你加入一长排(“阵型”)其他情侣,跟旁边的一对(“邻居”)组成四人小组,拉起手。一位 caller(喊舞者)站在舞厅前方,把接下来要跳的舞“走一遍”,喊出一系列动作(“向左转三个位置”“跟你的邻居 do-si-do”等等)。结束时,你已经沿着长排移动了位置,准备迎接迎面而来的新邻居重复同一支舞。
caller 旁边是一支现场乐队。(他们听起来大概是这样。)钢琴手弹着轻快的伴奏,小提琴手开始拉一支 reel(快板舞曲)。caller 在开头几遍喊出动作,等舞者们进入状态后便退场。
画面有点像这个视频,不过我不确定这能传递多少那种氛围,因为 contra 跳起来比看起来好玩得多:
彩蛋:你可以在这支舞里看到中学时的我!画面最右边那个穿深红 T 恤的,片头就是我。
在我看来,contra 舞的精髓是:流动、快乐、与社群。
光看很难看出来,但跳好 contra 有很大一部分是学会跟其他舞者来回交换动量(“分担重量”),让每个动作无缝衔接进下一个。做到位时,感觉妙不可言。舞伴握你手的细微变化,暗示着下一个动作。舞蹈变得毫不费力。你可以关掉大脑,直接去做那具巨大的“跳舞超有机体”邀请你做的事。
它也是身体上的愉悦。contra 的核心动作叫“swing(旋转)”:你和舞伴摆出类似华尔兹的姿势,围绕一个共同中心旋转。做对的时候,感觉像飞翔和世界级拥抱的混合体。即便不在 swing 里,分担重量、顺滑的动量、旋转的“花活”,都会让你感到轻盈、优雅,并与音乐和其他舞者深深相连。
很多舞蹈跳好了都有流动感和兴奋感。contra 的不同之处在于,要达到那种境界太容易了。多数舞种要学几周才开始好玩。而 contra,你只需要在舞会开始前半小时来上一节初学者课。²当然,之后还有大量可学的——改进你的 swing 技巧、学会分担重量、把花活放在最能带来快乐和流动的地方——但这些都是为了把你从“8 分好玩”提到“11 分好玩”;达到 8 分是相当直接的。
所以 contra 让你很容易跟任何人跳舞都能达到一个基础的快乐水平。而且因为它是集体舞,你最终会感到与整个阵型相连,而不仅仅是你的舞伴。我想正是这两点,构成了我喜爱 contra 的另一面:它的社群有多友善、多欢迎新人。
许多舞蹈都有点“端着”——老手瞧不起新手,尽量避免跟新手跳。相比之下,我第一次跳舞时把整个方块组带崩、却换来一片“希望你再来试试”的歉意和鼓励,这在 contra 里是很典型的情形。很多 contra 会明确要求老手去邀请新手。当你玩得那么开心时,你根本“端”不起来!你想把它分享给每个人。³
就像一位试读的朋友 Chloe 说的:“我觉得在很多方面,你第一支舞的故事就是它的核心——你不可能跳‘错’。就算真跳错了,不知怎么地,它反而带来更多的爱。”
在我看来,这使 contra 成为舞蹈最好的入门之一:
每支舞都会先“走一遍”,你不用担心要决定做什么。
你能很快达到“8/10 好玩”的水准,练习从苦差变成奖励。
社群极其欢迎新人,让当新手没那么有压力。
它既有足够的结构让新手友好,又有足够的即兴和技术空间,能挖得很深。这使它成为通往其他舞蹈和身体练习的绝佳跳板。我开始跳 contra 时,对即兴舞蹈有很多恐惧和心结(比如我在标准的美式高中/婚礼式舞会上会觉得不自在),但最近我试了融合舞和接触即兴,都玩得很开心。人们普遍把 contra 当作通往更困难舞种的入口。
但最重要的是,它本身就有难以言喻的快乐!据我所知,这是唯一一项我多个朋友都说“每次去,笑到脸颊都酸了”的活动。
除了快乐,多位试读的读者不约而同地评论:contra 舞恰好是许多让他们在生活其余部分感到困扰的东西的精确反面:
我生活的很大部分都发生在屏幕前,静止而无声;而 contra 是你能得到的、最三维、最充满动作和声音的东西。
许多空间默认的情绪是一种戏谑的超然。⁴而 contra 舞的默认情绪是真诚的快乐。
日常生活中很容易走向原子化、孤立。而在 contra,每个人都跳一样的步子、一起完成这支舞;它深深地属于集体。
在很多社交场合(尤其在旧金山),我常觉得自己被“打量”,被评估我有多有趣、多重要。而在大多数 contra,人们只是很高兴我来了。
我做的很多事(工作、合唱、写博客……)几乎把“卓越”放在一切之上。而 contra 拥抱不完美:我们宁愿要一支业余的现场乐队,也不要录好的专业音乐,而且不信奉超过半小时的组织化教学。
这使它成为日常许多压力的一个接地气、滋养人心的解药。中学时我那么被它吸引,我想不只是因为好玩:在某个很深的层面上,它对我非常好。
如果我讲得你心动到想试试,下面是你该做的:
去 try contra dot com 找附近的舞会。如果有好几场,我建议设法找出规模最大的那场(大舞会往往能量更足、氛围更好),虽然从网站上判断可能有点难。
记下舞会的时间地点,包括初学者课。记得提前到场!
着装方面:contra 一般算轻度有氧;穿件你乐意活动起来的衣服。⁵
大多数人穿得很随意;很多女性(还有一些男性!)会穿裙子,尤其是那种转起来会很有趣的裙子。
看看舞会网站有没有提鞋子的要求;有些舞会要求穿软底且底干净的鞋,以免刮伤地板。
带上水壶!大多数舞会有饮水机,但舞间休息很短,能更快补水总是好的。
如果你去了一场舞会并喜欢它,从“8/10 好玩”升到“9.5/10”最容易的办法,是找个 swing 特别好的人,问他你的技巧该怎么改进。(如果你不确定,就找又快又顺滑的人。)他们会因为被你请教而受宠若惊!⁶
如果你有会跳 contra 的朋友,试着跟他们一起去!他们会很高兴带你,而且对你们俩都更好玩。⁷
玩得开心!我希望你笑到脸颊发酸。
感谢 Jeff Kaufman、Alex Allain、Chloe Lubinski 和 Jessie Brown 对本文草稿的评论。
延伸阅读/收听/其他消费:
我最爱的 contra 舞曲歌单(因为每场舞会都有现场音乐,contra 有着远超其体量的蓬勃音乐场景!)
Jeff Kaufman,《Contra 舞作为后 AI 文化的样板》
try contra dot com
¹ 这至少是万分之一的事件;我跳了二十多年舞,再没见到第二次。
² 事实上,说不定连那都可以省。
³ 还有一个好处:contra 比大多数舞种更跨代际。我的舞友从二十多岁到七十多岁都有!
⁴ 至少对我来说,过度使用戏谑超然,会对我如何看待和参与世界产生微妙但深远的后果。它是一种容易逗乐人的方式,但最终会掩盖或麻木掉许多更“真实”的反应。我发现玩我所谓“戏谑超然游戏”非常有趣、甚至有点精神活性:在这个游戏里,我被禁止用戏谑超然的方式回应任何事。
⁵ 我个人很爱出汗,通常会多带几件换洗 T 恤,不过我知道的大多数舞者都不需要。
⁶ 教 swing 本身是一项不同于“跳得好”的技能,你可能想问几位不同的人。
⁷ 我最近开始了“让朋友们入坑 contra”的行动(本文也因此而来)!进展顺利,而且让我玩得更开心了!